【散文】等风来

2016-08-25 11:34:00  作者:苏亚东  来源:  [打印]  浏览次数:0   我要评论(0)

我爱风,更爱春天。

冬天的时候,奶奶会挑一些上好的黄豆,放进锅里用大火煮,直到煮的发红发亮,再捞出来,用木杵细细的捣碎,然后用手砌成一块块长方体的酱胚。将酱胚码放在常温下发酵,待它们长出白色的绒毛,用水小心的洗掉上面的脏东西,整齐的码到酱缸里,用干净的凉白开化开盐粒,和酱曲一起倒进酱缸里,最后用布将酱缸牢牢的封上,时不时的打开瞅瞅,把酱块打碎,但千万不能挪动缸体到别的地方去。此时的酱缸里已不再死气沉沉,成千上万个酵母菌在里面分裂、繁殖、发酵,热闹的就像个大派对。若是轻易给它们搬动地方,它们就会立刻不高兴,立刻生气,立刻罢工!让酱酸的不能吃。就这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抖落一冬的风尘,待得温暖骑着南风轻轻的抚摸着窗棂纸,这一缸极美味的黄豆酱就做成了。

春天虽然来了,但是风沙依然很大,有时候天连着地都黄蒙蒙的一片,当我脱下厚重的棉衣、棉裤,我知道春天来了。

春天来了,我不是第一个知道的。田野里的小花、小草才是。耐住了一冬的寒冷与寂寞,春姑娘会热情的把它们全部吻醒,只有一两天的时间,绿色的小精灵们就会把整个原野全部占领。

小时候,物质还是极度匮乏的,冬天缺少大棚生产和南方转运来的蔬菜,猫了一冬天,陪伴我小小五脏庙的只有大白菜和土豆,用一句不堪文雅的词形容,那真是嘴里淡出了鸟。

当漂亮的紫花地丁把大地装饰成梦一样的地毯,带锯齿的蒲公英就会钻出地面。我们习惯把蒲公英称为苦碟子,这种种子能像降落伞一样随处飘散的野菜可以把自己飘到天涯海角去,落地生根,且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便被车轮轧断枝叶,压趴在地上,它也能在这阳春三月,贴着地面舒展自己的青春。蒲公英可以入药,记得药店里面有一款很好的消炎药叫蒲地蓝,就是以他为原料制成的。蒲公英开花前可以食用,找到向阳的土坡,满满的采一大篮子,回到家里用清水仔细的洗干净,蘸以家里自制的黄豆酱,那味道稍微有一些苦,但随后一股清新跳动的感觉牢牢的抓住你的味蕾,让你赶紧吞下一口新烙好的大饼,去迎合这大自然独特的味道。其实,没开花前,蒲公英的味道很淡,这食欲绝大部分还是酸香馥郁的黄豆酱“勾引”出来的。蒲公英去毒消炎,对口疮有很好的治疗效果。等蒲公英开花了,就苦的无法下咽,失去了食用价值。

蒲公英很好找,遍地都是。可是曲麻菜就不那么好找了。在我的印象里,总有那么一个片段,小小的我挎着个小篮子,拿着一个小皿铲,跟着小脚的奶奶蹒跚的走在田间地头,可却总也找不到这种野菜。俗话说,“三月三,曲麻菜朝天”。暖和后,曲麻菜会逐渐增多。地里的曲麻菜向着阳光,舒展着绿里带红的叶子,柔嫩的吸饱了田野里的水肥。人们小心的把曲麻菜连根铲下,放进竹篮子里。到了家里,再把根掐掉,仔细的洗干净,蘸着自己做的豆瓣酱吃,鲜嫩、多汁、味道清新微苦,隐隐有一些奶香味,叫人食欲大开。当然,还可以把曲麻菜做成酱拌菜,这也是曲麻菜最经典的吃法。把曲麻菜、生菜、苦苣等时鲜小菜切碎,放上少许的酱、醋、盐和白糖,再放一点香油,当然还能做成菜糊饼,这都是难得的美味,总让人欲罢不能,吃了还想吃。如今,曲麻菜已实现了人工种植,超市和菜摊随处可见,可是总是少了那么一点感觉。我总是怀念小的时候。那时候,我用一整个冬天去盼望春天,吃惯了冬储的白菜和土豆,我总是期盼着奶奶牵着我的小手,挎着篮子,走在家乡的田间地头上,那里有暖的让人幸福的春风,也有开遍心里的青青曲麻菜。

想想现如今这些生活在高楼大厦,被书包压弯脊背的一代,他们永远无法想象我们那个没有肯德基与游乐场的童年拥有多么纯真的快乐。

人揪菜,就是苋菜,分红叶和绿叶,它能包锅贴大饺子。绿叶苋菜遍地都是,在咱们玉田兴旺小区打水的那个纯净水站,就有一簇特别漂亮的红叶苋菜,这种红叶苋菜用来下面条,汤就会呈现漂亮的紫红色,扁扁长长的手擀面就像浸在波尔多红酒里面,别提多漂亮了。苋菜在玉田的土话叫人揪菜,因为人每次都只会掐它的顶端的叶子,而不久,它也很快就会长出新的叶子来。有的人家喜欢在墙根种一溜这种苋菜,能吃上一整个夏天。苋菜最好的吃法就是包锅贴饺子,将苋菜洗干净,用开水焯一下,混上点熟肉坯子,这样的饺子在饼铛子里小火慢慢的咕嘟,先放油,待七八成熟时再放水,这样的饺子拥有完美的嘎嘎,咬上去酥脆无比,比白菜做馅要好吃,如今超市里、市场上卖的玉米面菜伯伯也多是这种野菜做的。

我认为最早知道春天来到的是柳树,天气一转暖,它就会吸饱水分,枝条不再僵硬,柔嫩的和着春风舞蹈。编柳条筐的篾匠,这个季节没有闲时候,他们用灵巧的双手把柔嫩的柳条编成精美的工艺品,换些零钱,给孩子交纳一学期的学费,余下来的钱还能贴补柴米油盐的家用。柳芽在开花前是能吃的,从篾匠砍下来的纸条上取下来柳芽,回到家要用清水洗干净,热水焯熟,再用冷水激一下,沥干水分,拌以香油、盐、蒜蓉、食醋,若想吃起来刺激还可淋上辣椒、花椒炸出来的油,吃起来鲜嫩可口,仅有一点淡淡的苦味,这也是柳芽所迷人的地方。

香椿是我在春天里的最爱,它有一股浓浓的味道,有的人觉得很香,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臭味。对于这种味道,我总是欲罢不能,香椿也分红芽和绿芽之分,我认为红芽最香。用竹竿将香椿芽打下来,吃法很多,我最喜欢吃香椿芽炒鸡蛋,这简直就是美食届的绝配,能充分激发香椿和鸡蛋最大的潜力。也有很多人喜欢吃香椿肉饼的,饼皮是脆嫩焦香的,香椿芽和肉片更嫩,时令的蔬菜总能触动人的味蕾。春天的雨下的很轻,也下的很温柔。尤其是在晚上,小时候的我住在爷爷家的老房子里,窗户还是老式的窗棂纸的,整个窗户都可以向外翻,很是古色古香。我喜欢夜里下雨的感觉,雨水顺着屋檐滚落下来会有节奏的敲击在我家的铁通上面,咚咚咚……连绵不绝,催着我去入眠。春天的夜里很冷,我裹着单被,躺在我家的炕上,努力的嗅着这属于春天特有的青草味,我仿佛能感觉到院子里的香椿树在悉悉索索的努力生长,而我也在这一夜长大了。

春天啊,也总是暖融融的,很多一年中总是默默无闻的植物将在这个季节爆发出它所有的热情。比如说榆树。这种树,目前在乡村是很不受欢迎的,它不能长的像杨树那般高大,不能做粱做辕,也不能长出像桃子一样香甜多汁的果实。但在遥远的年代,那个饥饿的年代,许多人不会忘记榆树的功劳,榆树开出的花叫榆钱,呈圆形,嫩绿色,中间鼓,两边凹,长得像古代的铜钱。另外,榆钱谐音余钱,也是挺讨喜的。俗话说,“阳春三月麦苗鲜,童子携筐摘榆钱”,榆钱可以吃的时候,去秋存粮早吃光了,家家粮缸见底,揭不开锅,而地里的庄稼才刚刚开始拔节,还没有孕穗,要想裹腹就只能吃这树上的榆钱。榆树在乡村田野里到处都是,人们将绳子绑定铁钩,高高的抛到树叉上,一用力就将它齐根拽下来,树下的孩子则笑嘻嘻地用手捋下这些嫩嫩的榆钱,榆钱可以生吃,脆甜绵软,清香爽口。另外,榆钱饭也是很好吃的,先用热油和葱花屈锅,再放入玉米或米饭和榆钱一起炒,就成了香喷喷的榆钱饭。旧时候,穷苦人家会用九成榆钱搅合一成玉米面,上蒸屉只填一灶柴火就够火候,然后把这榆钱饭盛进碗,再从腌缸里捞几根腌好的萝卜缨子,细细地切碎了,拌上香油,这就是那个年代救命的饭菜,人吃着顺口,吃完了也有劲。

在那个数着米粒下锅的苦难岁月里,人们总觉得春天特别的漫长。吃的东西短缺自然让人度日如年。没有粮能饿死老鼠,但遍地都是的老榆树却一次又一次的拯救着全村人的性命,人们都盼望着老榆树多结榆钱,年年都沾着老榆树的光,混一口榆钱饭就能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

如今,生活好了,家家都能吃上大鱼大肉,榆钱饭倒从农家人的饭桌上撤下来了。中国人以食为天,饭店遍地都是,日本海的三文鱼、黑海的鱼子酱、法国的大蜗牛这些山珍海味、生猛海鲜,吃的一些人肥头大耳,年纪轻轻就得了一身的富贵病。肉吃多了,吃腻了,有钱人反倒越来越怀念那噎嗓子的粗茶淡饭,慢慢的, 榆钱饭竟然成了北京等大城市饭店里的稀罕物。

从穷苦人家的救命饭变身成为有钱人家的座上宾,榆钱饭的华丽转身,直叫人感叹世事桑田的变化啊。

等到了吃青杏的时候,我就知道,热热闹闹的夏天来了。春天从此一去不复返,人们甚至来不及怀念它一下,就这么匆匆的过去了。(文:苏亚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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